《Metropolis》─ 人文反思

KC電影美劇分享 於 11/10/2019 發表 收藏文章
1927年,一部電影成為了《The Matrix》、《銀翼殺手》和《2001:太空漫遊》等這些經典科幻巨作的開山之作——《大都會》。這是一個虛幻的世界,定位於作品當時出品的100年後,即2026年。那時,工業社會機械地劃分成了兩個世界。在地上的世界,人們過著奢華糜爛的生活,地上到處是扭曲的摩天大樓。

說起德國電影,我們的思路可能會集中在那些沈重的反思一戰二戰的歷史/戰爭系列上,但這部默片與戰爭的關系不大,主題沒有那麽沉重,是德國表現主義時期電影的典型代表。其導演Fritz Lang也是表現主義時期具有代表性的導演之一。作為造價最為昂貴的無聲電影,其視覺效果在當時無出其右,表現手法和主題放到90年後的今天似乎也不顯過時。


《詹士 金馬倫的科幻故事》中說道:“科幻不是預測未來,而是選擇未來,關注我們所處的世界和我們想去的方向。”1927年的德國,正處於魏瑪共和國的“黃金時期”,經濟略有復甦,工業生產也如火如荼地進行著,但隨著第二次工業革命的發展,新的生產關系和生產形式將更多地工人送到了機器旁邊,科技對人的異化,新型勞資關系都成為了社會性問題。所以也就不難理解,為什麽導演在這個時期拍下了這部反思工業社會的反烏托邦史詩。

這部上個世紀二十年代的默片是德國早期電影的代表,同樣也是世界範圍內,無聲電影時代末期最為輝煌的一部影片。作為一個缺乏幻想的嚴謹德國人,Fritz Lang竟然能拍出想象如此之瑰麗,數量如此之豐富的電影,簡直就是是德國電影史上的奇跡。猶其是這部《Metropolis》,已如基因一般,深植在諸多當代科幻電影之中。


電影的情節其實也並不複雜,描述得不過就是在工業文明下的階級沖突而已。影片使用一個幾近荒誕的(當然,當時這種科學怪人的獵奇電影也不在少數)故事:一個野心家想憑借自己創造的機器人,迷惑上流社會、離間工人,達到他毀滅世界的目的。故事雖然簡單,但影片通過影像世界所帶來的震撼卻是非凡的,同時影片所探討的主題也同樣的豐富多彩。

影片中烏托邦式的大都會是由德國當時最著名的四位電影道具建築師共同設計和搭建的。這個積木版的城市,在電影中亦是如此得栩栩如生。 電影中建築物的樣式也呈現出多樣性的特點,不僅有高聳入雲的摩天大廈,也有中世紀的哥德式教堂。 另外,影片裏竟然還運用到了同時代電影所鮮見的東方元素,譬如夜總會Yoshiwara ,其實就是當時日本在世界聞名的紅燈區——吉原。Hel在表演的時候,背景中也運用到了東方式的燈籠。


顯然,《Metropolis》出品的那個年代,德國的主流電影是屬於表現主義的(Expressionistische Film),例如Robert Wiene那部不朽的《Das Cabinet des Dr. Caligari》。所以,Fritz Lang在電影中也有意無意的運用了表現主義的手法。比如在影片開始時,Freder目睹機器發生事故的那場戲,畫面用了一種極端的明暗對比(Freder與在他面前行走的黑色工人)與超現實的想象(機器變成了一個奴役並且吞噬人的神像),創造出了一種極端的純精神世界。Fritz Lang就是用這種誇張的電影語言,將他對這個社會的嘲諷和憤然,淋漓盡致地表現了出來。


如果說電影畫面讓人目不暇接的話,那麽影片所體現的人文主題也同樣值得探討。巴別塔、七宗罪、階級沖突、伊底帕斯情節,似乎電影的主題就像一個五味雜陳的燴飯,應有盡有。其實,對於默片而言,這是相當不容易的。導演和演員通過畫面與表演,將這些主題一一呈現,而且表現得溫潤且毫不造作,這也是《大都會》能成為經典的主要原因。


每個人似乎對電影的這些諸多主題都有不同的理解,比如筆者就讀過一篇從女權角度去解構這部《大都會》的影評。好電影就是這樣,從任何維度都能映射出情節構思的精致,從每個角度都能探索出電影人文的涵義。

最喜歡的情節就是工人去破壞Herzmaschine的片段:暴動的工人,聽了Hel激情洋溢的鼓動之後,群情激憤,大家擁入了機房,全然不顧總工程師(工頭)的警告,毅然決然的破壞了Herzmaschine,由於機器失靈,導致了洪水泛濫,地下城幾乎毀於一旦,明白過來的民眾,於是用火刑處決了那個蠱惑他們的witch(女巫)Hel。


筆者總覺得這個情節是如此的熟悉。在聽信了Hel的鼓噪之後,似乎所有的人都陷入了迷狂,一種集體無意識。似乎,這時所做的任何事情都那麽理直氣壯,都可以那麽的不負責任。在明知後果的前提下,在可以停止的前提下,每個人還是從眾的破壞了一切。當無法挽回的損失真的成了一個結果之後,當時的風起雲湧剎那間歸於平寂。隨之而來的,是另一場追尋源頭,處決“肇事者”的運動。人們將所有的一切,都一股腦的推到某個人或某件事的頭上,似乎自己曾經所犯的惡和罪,從來就沒有產生過。通過這樣一種心理防禦機制的運行,所有的人都像無事人一樣,心無旁騖地開始了新的生活。


就這此時,筆者聯想到了納粹時期的德國人;聯想到了文革時期的中國人……這難道不是另一種形式的人性本惡抑或說是榮格所謂的集體潛意識嗎?

這部影片的角色設置充滿宗教色彩

“Mittler zwischen Hirn und Händen muss das Herz sein.”資本家之子Freder就是這樣一個“調合者”的形象,同時也是導演表達的人文反思最重要的承載者。一個本在花園中享受天堂般榮華富貴生活的公子,到地獄般惡劣的地下城感受並主動承擔著普通工人的疾苦,是影片中人文關懷的集中代表。解救Maria和孩子們,手撕Rotwang,將工人和資本家的關系調合,似乎有救世主的味道。

而Maria這個名字本身就具有很強的宗教色彩。在宗教中,聖母瑪利亞以服從、信德、希望和熾熱的愛情和救主超絕地合作,為重建人靈的超性生命。這和電影中的Maria和Freder相愛並聯手拯救人們基本吻合。電影中Maria出現的時候被孩子們簇擁在身邊,最後將他們救下,也多了一些“聖母”的形象。最重要的是,她是地下城工人們的精神寄托,即代表人民群眾的信仰和信念:主張和平,反對暴力,等待救世主的降臨。


邪惡的Maria由機器人Hel變化而來。Hel在北歐神話中是洛基的女兒,是死亡女神,皮膚一半是正常顏色,另一半是藍黑色,這象征著她的身體一半是死的,一半是活的。而邪惡Maria的身份在聖徒的書上可見一斑,截圖中這段話來自《啟示錄》第十七章,描述的是巴比倫淫婦。在電影中,她代表了七宗罪,她用行淫誘惑著那些權貴們,讓他們對她趨之若鶩,且所至之處必生混亂與矛盾。另一方面她代替了善良瑪利亞成為了人民新的信仰,她鼓勵人們暴動和革命,以暴力解決問題。邪魅的笑容配上變奏版《馬賽曲》,帶領人們走向短暫短視的“自由”。被識破後又如《啟示錄》中所寫得那樣,“使她赤身”“吃掉她的肉”“用火把她完全燒掉”,被正義的人們處決。


再來說說Rotwang這個法蘭克斯坦式的人物,一心想摧毀資本家的大都會,並讓底層人民也跟著受苦,是個不折不扣的魔鬼。他有如撒旦一般,摧毀人們的信仰。他代表著狂熱的科技崇拜、大機器崇拜者,那些妄圖通過機器滿足自身利益,無視人性的人。當然他的結局也像撒旦一樣,因背叛了上帝而被“趕出”天國。


其實個人認為最有意思的角色設置是資本家。一般反應民眾疾苦,飽受壓迫的作品都會將肉食者作為抨擊的對象。但在這部電影裏資本家形象變得異常矛盾。他一方面壓迫著人民、隨意開除手下、摧毀人們的信仰、想要以暴制暴,一方面又沒有過多限制兒子的行動、與科學家似合作似敵對、最後與工頭握手言和。外加演員慈眉善目,角色多愁善感,看上去並不像狠角,感覺導演並無心將資本家徹底黑化,只是將其設於矛盾的境地:既要讓工人工作,使其不被所謂的自由言論所左右,維持大都會正常穩定運行,又要和工人保持和諧的關系。


工頭的形象就簡單多了,作為平民階級的優秀領導,風平浪靜的時候認真工作,有問題及時匯報,遇到動蕩的時候不被言論蠱惑,以冷靜清晰的頭腦分析問題,率領人民剔除邪惡。

所以說,導演並沒有將工人和資本家的對立全部歸結為資本家的剝削,也沒有將人們的暴動革命給予勝利的果實。在導演眼中,“自由引導人民”並不是萬能的,相反,暴動的結果可能就是家破人亡。在國家機器中,人民暴動這種看似大快人心的極端做法隱患無窮,真正能保證社會穩定的就是和諧與各司其職。引導自由的反倒是邪惡瑪利亞,而救世主卻在做著調節者的工作。相信,這種主題也是《大都會》長期為人津津樂道的原因之一。

除了內容和主題方面讓人嘆為觀止外,作為表現主義時期的代表作,這部影片在視覺衝擊上也帶給我們不少享受。

誇張的人物動作(工人無力的步伐,Freder傷心的時候一直捂著胸口,最後兒子和科學家打鬥時Fredersen跪地仰視雙手抱頭)、多次出現的萬花筒式鏡頭(機器在運行下的壓抑感,大都會紅燈區的觥籌交錯、燈紅酒綠,男人們被完全誘惑住的心理)、荒誕地將人物內心世界可視化(機器變成怪獸,Freder內心的恐懼,邪惡瑪利亞代表著七宗罪)、某些特寫(如警報鐘錘的特寫表示時間的緊迫)等等,就像Franz Kafka筆下將人變成甲蟲一樣的荒誕又極其直接的表現方法。再加上當時愛森斯坦發明了蒙太奇理論,電影中也有很多值得稱讚的蒙太奇片段,比如說邪惡瑪利亞初次登場跳舞和Freder的恐懼幻覺間近4分鐘的片段。


另外,未來都市的cyber punk風在這裏就可以初現一二,全身金屬質感的機器人Hel也有很強的未來主義風格,在《銀翼殺手》和《星球大戰》中,也能看到些許這樣的影子。本片的所有海報中也都是用Hel和高樓大廈作為海報元素,極具前衛科幻風格。還有很多構圖很美很講究。比如在這裏放出來的幾張光影效果和透視效果都非常棒。


在驚艷了兩個多小時之後,這樣大團圓的結局對於現在的觀眾來說有些過於穩妥。就筆者個人而言,家破人亡,Freder和瑪利亞無力回天逃出巴別塔,而被蠱惑的群眾依舊狂熱地消滅機器,與資本家同歸於盡……類似於這樣的悲劇性結尾似乎更來得震撼。當然,1927年電影結構還是趨於傳統的戲劇式,而且和平的結尾也可以反映出導演對於工業社會的樂觀希冀和“手和腦的調節者一定是心”主旨的重現,與前面多次呼應,並在最後達到高潮。



**圖片及影片採自於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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