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小丑》:個人悲劇與社會運動的錯置

黃文清影評 於 03/11/2019 發表 收藏文章
《小丑》在香港上映後,引起不少迴響,觀眾甚至把它與近幾個月的社會運動連結,把電影理解成對社會、對極權的控訴,以及公民的行動回應。一方面電影刻畫了小丑個人的不幸,然後由個人的不幸提升到社會層次,這是小丑始料不及的。但把個人悲劇放置於社會層面,其實是一種錯置,就如把蝴蝶效應理解成必然的因果關係,然而正是這種錯置,給予電影另一種張力,更多可能性。(以下內容將部分劇透,請斟酌觀看。)


整部電影可理解成一種對社會的諷刺,而這諷刺是多方面的,不單從政治、社會運動上。小丑的工作就是帶給人歡樂,但Arthur個人卻被精神問題困擾,時刻生活在痛苦當中。電影裡一句對白最具諷刺意味, “I used to think that my life was a tragedy, but now I realize, it's a comedy. (我曾經以為我的生命是一齣悲劇,但現在我明白,這是一齣喜劇。)” 其他人以小丑為樂,希望小丑帶給他們歡樂,但這歡樂卻是建基於小丑個人的悲劇,而小丑慢慢被他們影響,強行說服自己的生命是一場喜劇。然而,電影沉鬱的氣氛說明了他的生命無疑是一場悲劇。小丑的不幸大概由童年開始,從他凸出的骨骼和奇怪的身體結構可見,他母親對他的百般虐待。而這亦是他精神問題的起點。


小丑精神問題的源頭在他的母親,但令情況惡化的卻是社會。社會對他百般刁難,同事對他的不友善,陌生人對他的冷嘲熱諷,都令小丑更感覺自己與世界的割裂,於是他只有兩條出路:結束自己痛苦的生命,所以他在筆記寫下, “I just hope my death makes more cents than my life. (我只希望我的死亡比我的生命更有意義。)”;控訴這個社會,甚至對它作出反抗。表面看,小丑最後選擇了後者,他錯手殺了在火車上嘲諷他的三人後,起初無比緊張,後來發現殺人原來是一件很簡單的事,而這些人也是該死,所以當Randall前去探望他的時候,他早已把刀藏在衣服內,這次殺人比第一次來得更快,畫面也更直接,觀眾能看到Randall的死狀;但在火車殺人一幕,觀眾只能聽到慘叫聲、槍聲、數個因夜色而較不清楚的鏡頭,然後跟隨小丑的腳步,急急跑離車站。這兩個殺人場景,都插入了小丑的主觀鏡頭,換句話說,觀眾直接看到小丑所看,從第一次殺人混亂的鏡頭到第二次殺人清晰的血泊,觀眾除了看到劇情,也看到小丑的「進步」。


然而,這是否代表小丑就是一個反社會人物的再現?又不完全是。小丑多次想像自己的死亡,甚至自虐地把它當成表演的一部分。他一直在自殺與殺人的痛苦中掙扎。最後他的確選擇了殺人,但同時他到電視台講述自己經歷,除了直接道出對社會的控訴,還是自尋死路,他希望自己可以離開痛苦的世界,或許生活在被隔離的空間對他而言更快樂。

從小丑的個人悲劇,我們可以看到社會對精神問題的不友善。最令小丑反感的地方有二:Randall誣陷他,令他失去工作;兩個探員嘲笑他說自己常常忍不住大笑時表演的一部分。小丑唯一的朋友是他們侏儒同事Gary,因為他們都是社會的他者,是被壓迫的小眾,有共享的被壓迫經驗。

整篇文章,筆者有意不用「精神病」這個字,因為「病」是我們(正常人)對他們(不正常人)的斷症。正如傅柯(Michel Foucault)所說,在資本主義社會出現以前,根本不存在精神病。與其他人不同,不是一種病,或許他們的確有一些問題,一些個人問題有待解決,但這不是一種病。現代醫學處理精神病會用精神科藥物,其實只是令不正常變回正常。根據正常人對「正常」的定義,強行扭轉其他人的生命,為的是他們可以「重回社會」,投入工作,資本邏輯才得以繼續運行。這其實也是經濟資本主義與政治自由主義的內在衝突,自由主義隱含多元性,每個人對善的理解(conception of good)都不同,所以每個人都有自由追求自己認為的善/好,例如我有宗教自由追求基督教的生活方式,你有自由追求其他生活方式。但資本主義卻以資本為一切考慮的中心,所有行動都為追求更多資本/錢,換句話說,錢就是好,理想的生活方式就是追求錢。現代社會嘗試融合兩者,卻造成了小丑的悲劇。一個「不正常」的人,不能有序工作的人,不能以資本邏輯理解的人,一生注定不幸。對小丑而言,什麼是快樂?什麼是理想的生活方式?這問題或許小丑自己也回答不了,又或者在不同的電影時間,小丑在不同的心理狀態下會有不同的回答。例如當他渴望死亡,希望自己的死亡比生命更有意義,社會是否應該成全他的死亡,並理解他的死亡,而不是把這視為一種病然後「醫治」他?正如加假如香港有示威者一心尋死,希望做死士,我們是否應該成全他們,而不是每次都說「唔值得」呢?

整部電影也點出了社會制度對有精神問題的人的不友善。這令筆者想起香港的《一念無明》。同樣是有關精神問題的作品,《小丑》是外顯的,《一念無明》是內斂的。後者通過寫實的手法,刻畫香港有精神問題的人面前的處境;前者則用戲劇手法,表現小丑的憂鬱,尤其第一次殺人後在廁所的獨舞,伴隨大提琴音樂的傷感,直接以「表演」表現出小丑的內心世界。兩部電影雖然產地不同,藝術成就不同,但內容卻有共同之處,例如社會福利制度沒有為他們帶來任何幫助。《一念無明》中精神科醫生的冷漠,不足一分鐘的傾談然後開藥;《小丑》中輔導員直接的講述:因為政府縮減預算,不能再「治療」你。不論何地,在資本邏輯運行的地方,有精神問題的人就要自生自滅,你要不被改變,然後工作,融入這個正常社會;要不你流落街頭,終有一日抵受不住而自殺。


《小丑》更有趣的是把這個人悲劇錯置到社會層面。葛咸城的草根階層把小丑在火車的殺人行為解讀成窮人對有錢人的反抗,於是社會運動一發不可收拾。這可以解讀成一種馬克思式的階級鬥爭,同時也可以不是,因為重點是小丑個人悲劇的連鎖反應,而不是社會運動本身。
電影的聚焦由始至終都在小丑個人身上,社會運動只是旁枝,只是推動電影情節的工具。最明顯的例子便是小丑被兩個探員追捕,混入塞滿戴著小丑面具的示威者的車廂。小丑清楚說明,自己的打扮不是因為示威活動,他進入車廂只為逃脫,而示威者卻誤以為探員強迫他們摘下面具是針對示威活動的行動,於是被小丑「借過橋」,一擁而上攻擊探員。

小丑對這有何回應?沒有,他輕輕的走了。社會運動於他是工具,同時影響他。前面說過,社會強迫有精神問題的人融入社會,而社會運動也是社會的一部分,所以到電影尾聲,小丑嘗試融入社會運動。在警察上,他對著街頭的混亂大笑,探員叫他不要再笑,葛咸城的「暴動」就是因他而起。但小丑卻繼續笑,一方面可能是他的「病情」令他不能停下,但從意識形態表述而言,此時小丑要融入的已不是資本主義下的正常秩序,而是反抗和示威的秩序。他可能在笑兩個警察的天真,可能是笑上天對他開的玩笑,可能是笑示威者的一廂情願,可能是因為窗外的美好風景而笑 —— 無論如何,這是整部電影中少有小丑真正的笑。當警車被撞翻,示威者把他們的英雄抬出來,小丑緩緩甦醒,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以手指拉扯自己的嘴角,強行擠出笑容,又再次回復虛假的笑。

真與假是電影的一大懸念,究竟小丑的一生經歷如何?他是Thomas Wayne的私生子嗎?黑人女子和他真的相戀嗎?他最後真的住進精神病院嗎?然而,這並非一部懸疑片,完美解答這些問題也不是電影的本意。真正的癥結在於真與假的本質上。什麼是真?什麼是假?這是主觀的,你認為的真就是真,假就是假,就如小丑一樣,不需要強行迎合他們,甚至是導演的看法。電影提出的只是對真假、對精神問題、對社會的思考。


雖然筆者略嫌《小丑》的外顯性太強,而且有時太聲音主導,令音樂與畫面有些斷裂,但無疑《小丑》是一部好電影:戲劇性地呈現了有精神問題的人的痛苦,對社會作出控訴,又有足夠空間引起社會思考。
雖然《小丑》是一部悲劇(至少筆者這樣認為),但理解這種悲劇是每個人都要做的。整部電影最畫龍點睛的地方,不在電影院內,而是電影海報。小丑振臂歡呼,背後陽光明媚,或許喜劇與悲劇只是個人觀感,個人與社會的錯置也不一定是「錯」,「錯」反而是最有趣的地方。

評分: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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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籤: 影評  小丑  社會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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